李庚南：居民家庭负债表修复——向左还是向右
2026-07-28 · 永华证劵
曾几何时，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概念开始跃入公众视野，修复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逐渐成为一种社会共识。特别是前不久党媒“求是网”一篇题为《以更大力度提振消费》的评论员文章，明确提出“要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促进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防止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进一步让市场看到了一种共识和决心。 但是，究竟什么是居民家庭负债表为什么迫
曾几何时，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概念开始跃入公众视野，修复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逐渐成为一种社会共识。特别是前不久党媒“求是网”一篇题为《以更大力度提振消费》的评论员文章，明确提出“要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促进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防止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进一步让市场看到了一种共识和决心。
但是，究竟什么是居民家庭负债表为什么迫切需要修复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靠什么或以何种方式来修复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 理论界见仁见智，也不乏一些模糊甚至相互矛盾的说法。如，面对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引致的居民家庭资产缩水，一般都将居民近年来减少负债、去杠杆视为应对“资产负债表衰退”的主动修复行为；但在论及居民贷款断崖式下降态势时，一些专家又发出了中国正滑向“资产负债表衰退”的警示。同样一种去杠杆行为，既被视为修复资产负债表的行为，又成为 “资产负债表衰退”的信号， 这种矛盾认知的并存，使得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的方向是向左（加杠杆）还是向右（减杠杆），其实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取向，也可能将居民家庭负债表修复问题引向不同的方向和结果。 合理的取向应该是寻求加杠杆与减杠杆的平衡点，使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保持适合各自家庭收入水平与结构、消费倾向及风险偏好的健康状态。
所谓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是反映特定时点家庭（或居民部门）全部资产、负债及净资产存量的财务核算表。它是观察经济健康度与民生福祉的关键微观窗口。其本质上是家庭财务的“剪影”，核心公式为资产 = 负债 + 净资产。其中，资产端包括实物资产（房产、汽车、耐用消费品）和金融资产（存款、股票、基金、理财）；负债端主要是银行贷款（房贷、消费贷、经营贷），也包括民间融资等其他渠道的负债；净资产即资产减去负债，是衡量家庭真实财富的关键指标。
实际上，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存在，它是对居民家庭总资产与总负债或收支平衡的一种概算，用于量化家庭财富水平与可承担的偿债风险。如果居民家庭负债明显超出可用于抵偿债务的资产（包括实物资产和金融资产），或资产与负债处于紧平衡状态， 那么轻则影响居民家庭的消费底气与消费能力，重则可能因资不抵债而陷入财务困境，甚至引发社会问题。因此，保持比较健康的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
当然，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风险偏好，也决定了不同居民家庭的负债水平及资产负债表平衡状况（净资产的多少）。但在理性假设下，居民家庭基于不同风险偏好的负债水平大体应会与资产形成可接受的平衡关系。但这一轮房地产市场的持续深度调整带来的居民家庭资产大幅缩水明显打破了这种平衡：一方面，以房产为核心的家庭资产大幅缩水；另一方面住房按揭贷款等负债呈现出一定的刚性，——既有的收入水平一时难以打破这种刚性。于是就出现了“资产负债表衰退”问题。这一问题的溢出效应比较明显：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衰退，意味着家庭净资产的缩水，势必直接影响其消费的底气与意愿。比较极端的表现是，因收入等方面的变动因素导致居民偿债能力下降，陷于“断供”等财务困境，甚至引发社会部稳定问题。总之， 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既属于个体、微观层面的收支平衡问题，也往往会成为社会性、宏观性问题，制约消费的提振，影响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问题”的提出，标志着宏观经济政策视角正从单纯的需求侧刺激向微观主体财务健康修复的重要转变，从单纯的增量扩张向关注存量财富的结构优化与风险缓释转变。这一命题的核心在于揭示当前消费疲软背后的深层结构性原因，即房地产等核心资产价格调整导致的居民财富缩水与刚性负债并存，引发了居民部门的“主动缩表”行为，进而形成抑制消费的“负向螺旋”。其传导路径是：房产（股票）等资产下跌→居民净资产缩水 → 消费信心下降、预防性储蓄上升 → 可选消费缩减→消费萎缩导致企业营收下滑 → 就业和工资增长放缓 → 居民收入预期进一步转弱 → 消费进一步收缩 → 资产价格面临更大下行压力。
顶层政策明确提出要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核心导向就是通过稳定资产价值、增加居民净资产来提振消费信心。简而言之，就是要让老百姓的“家底”变厚，消费的“底气”提升。
怎样的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才是健康的
若干年前，关于居民资产负债问题，有一个经典的东西方老太消费观念对比叙事：西方老太临终前感叹，终于还清了房贷；而中国老太则感叹“终于可以买得起房了”。虽然，感叹的落脚点都在房子上，但却彰示着两种不同的信用观念和生活方式。久而久之，西方的消费理念逐渐为国人接受，东方老太俨然被复刻成西方老太了：提前负债消费曾成为一种新时尚、新的生活方式。
但是，当负债消费遇上了资产缩水，画风逆转：提前还贷、降低家庭杠杆率成为一种理性选择。但是，当这种个体理性延展为集体行动的时候，信贷的问题便出现了，受居民家庭负债表衰退趋势影响的消费更是雪上加霜。在“负向螺旋”自我强化效应下，消费萎缩拖累经济增长，企业盈利下降影响就业和居民收入，收入预期恶化又进一步抑制消费、推动资产缩水，形成一个难以自动终止的下行循环。
因此，单纯靠居民减杠杆未必能真正修复资产负债表，基于过低、过度收缩 杠杆的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也未必就是健康的。 微观上，低负债率意味着对家庭提前改善生活基础、投资致富等机会的放弃，也意味着利用金融杠杆对冲通胀压力能力的弱化，还涉及个人信用资产的积累。宏观上，最直接的影响无疑是对居民家庭消费能力、消费意愿的制约，不利于提振消费。如同企业资产负债表一样，过低未必就是健康。试想，如果企业都不用负债或负债率极低，那么银行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如果居民家庭都追求无负债，那么消费信贷何以存在
实际上，适当的负债有其合理性及现实价值。借助金融杠杆，居民可以将未来收入前置，解决住房、教育等大额支出与当期积蓄不足的矛盾，避免因等待积累而错失人生关键窗口期（如购房时机、子女教育），实现跨期平滑消费与提前实现刚需；可以借助负债的“延时支付”效能，用未来购买力下降的货币偿还当前债务以抵充通货膨胀的压力，保全甚至增加实际财富；借助低息资金（如公积金房贷），理论上可放大净资产积累速度，实现财富跃迁。此外，由于良性借贷与按时还款是积累征信记录的最快路径，适当的负债有助于建立个人信用资产 ， 增强自身的融资能力，而完全“零负债”往往导致信用白户，反增未来融资成本。 真正的财务智慧不在于 “ 零负债 ” ，而在于 以低成本资金撬动高价值资产，同时确保现金流始终安全 。恰如近期野村的一份研报所言：真正的隐忧在更深处：只有最富的人在修复，普通家庭靠攒钱还债，账面越好看越不敢花。
可见，需辩证地看待家庭负债。家庭负债并非全然负面，适度负债可助力目标实现，过度负债则可能对家庭财务带来资金流动性、利息支出和心理压力等方面影响，甚至引发财务危机，问题的关键在于适度。适当负债的前提是理性规划与可控风险。若负债用于纯消耗性支出、利率过高或超出偿还能力，将导致心理压力剧增、健康受损及家庭财务崩溃 。
衡量居民家庭负债合理适度的关键安全边界至少包括一些几个方面：一是偿债比率。一般家庭月度还本付息总额不宜超过月总收入的50%（理想区间 20%-35%），超过 50% 将显著挤压日常消费并引发流动性危机 。二是负债质量。良性负债（低息、形成资产或必要刚需，如房贷、经营贷）有助于居民改善刚性需求、把握致富机会；而高息消费贷、非理性超前消费导致的负债属于非良性负债，这种负债有可能侵蚀家庭财务健康。三是满足适度的流动性储备。负债家庭应保留3-6 个月应急备用金（覆盖月供及基本生活），防止因失业或突发疾病导致资金链断裂 。
总之，健康的家庭资产负债表，不仅取决于资产负债总规模及资产负债率或杠杠率的适度性，还涉及资产、负债结构本身的合理性，这是家庭财务韧性的基本内核。
显然，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的修复是一个涵盖宏观、微观层的系统工程。它既是微观主体立足于自身财务健康恢复的自我“救赎”，更是宏观决策层聚焦于提振消费的需求侧政策举措。如果把居民主动去杠杠视为居民资产负债表衰退的促因之一，那么是否意味着，加杠杆也是一种修复路径因此，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的修复并非简单的压缩或扩张债务，而是需要加强宏微观的协同，关键是畅通宏观政策传导渠道，在综合居民家庭资产负债整体及其结构性差异基础上，按照健康的边界要求，从总体上寻求加杠杆与去杠杆的平衡点。
宏观层面，要从资产价格与居民杠杆两端双向发力，推动居民资产价格的合理回归与居民杠杆的适度优化，使居民家庭资产与负债进入比较健康的匹配状态，而非单纯地压缩负债以匹配缩水的资产，或盲目地推升资产以匹配刚性负债。
一方面，要从资产端发力，抑制居民家庭资产持续缩水态势，推动居民家庭资产价值的修复。 一要着力推动包括房价、股价等存量资产价格的合理回归，使居民财产性收入获得稳定增长。 对于作为居民家庭财富核心的房产， 如何推动其价值实现真正止跌回升，关键是要加强稳房价各项政策的协同，提升政策效率。相关政策应聚焦于存量房市场问题（这是居民财富的底仓），要充分评估新出台政策对存量房市场价格走势的影响，避免不利于存量房市场因素的出现。同时，要重视政策效率问题，避免“添油”战术带来的政策边际效应递减。 对于构成居民金融资产的股票等证券类资产， 如何使股民真正分享资本市场红利，实现财产性收入增长，关键是要通过严打财务造假、市场操纵，规范大股东减持及落实现金分红等机制，以增强市场信心，强化价值投资理念，增强资本市场回报的合理性、稳定性。二要进一步完善收入分配机制，使居民可支配收入主要是工资收入获得与经济的同步增长。从宏观层面，应建立居民收入增长与地方经济增长、企业发展挂钩的稳定增长机制，包括从顶层设计上建立对资本高度集聚的人工智能等行业红利的社会共享机制。从微观层面，要通过完善ESG机制，推动企业重视老资关系，改善员工薪酬机制。三是通过政策利率工具引导居民优化资产配置结构，提升资产端的韧性。核心是逐步改变实物资产与金融资产的结构，提升金融资产的占比。
另一方面，要从负债端发力，通过稳定融资预期，降低融资成本，激发有效需求，引导居民适度利用金融杠杆，优化负债结构（而非简单去杠杆），避免消费因信贷失速而“下坠”。 一是稳定融资预期，推动金融机构在重视金融消费者适当性管理、合理把握消费信贷供给额度与期限同时，充分运用无还本续贷、资产重组、个人信用修复等政策，稳定居民融资预期。特别要引导金融机构提升风险容忍度，妥善处置“断供”等行为，实事求是地与借款人沟通协商，要慎用“房产拍卖”等既伤及个体财务更伤及存量房市场的简单处置方式。二是降低融资负担，从政策层面推动金融机构利用低利率环境，适当降低居民存量房贷负担。三是从收入端的“开源”，改善收入预期。修复居民家庭财务最根本的动力是收入增长，这依赖于产业升级带来更多高薪岗位，以及完善社保以降低预防性储蓄，让居民敢于将收入用于消费或投资。关键是通过就业支持与社保完善，提升居民现金流安全感，降低预防性储蓄动机，增强居民适度负债的底气。
微观层面，作为居民资产负债表的主体，修复资产负债表的核心在于“去杠杆”与“调结构”。居民家庭财务管理重心要从追求资产规模转向追求现金流的安全与净资产的稳健增长，要基于适度边界的考量，保持资产负债表的健康性。
如果从主动去杠杆看，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本身应该不是个问题。但是，放在居民家庭财富缩水背景下讨论如何提振消费问题，那么，主动去杠杆究竟有利于消费还是不利于消费毕竟居民去杠杆的路径，除了减少房贷——不利于房地产市场——不利于消费，还包括减少消费贷，——不利于刺激消费。逻辑上，应对资产缩水，居民家庭主动去杠杆有助于使家庭资产负债在一个低水平实现平衡，在平衡中增强居民消费的底气，但现实并非如此。实际上，主动去杠杆除了寻求安全感外，本身就是消费信心不足的表现，既不利于刚需需求的满足，也不利于家庭财务的持续改善。
因此， 健康的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应该建立在适度扩张而非一味收缩基础上的平衡。债务的适当扩张，有助于在一个合理的水平构建资产与负债的平衡管理 。居民家庭需要在“去杠杆”与“加杠杆”之间寻求平衡，既防范风险，又把握和创造致富机会。 一方面，需谨慎评估和规划外部负债。 在决定负债前，充分考虑自身还款能力、未来收入预期和可能面临的风险；还应根据家庭收入、支出和资产配置情况，制定详细还款计划，确保负债处于可控范围；还需定期、动态地审视家庭资产负债状况，动态评估可能出现的影响资产价值、偿债能力的因素，做好相应预案，以避免债务违约。 另一方面，要优化家庭存量资产与负债结构。 可利用低利率环境及时置换高成本负债（如提前还贷或转贷），减少非必要借贷；同时增加现金或国债等安全垫配置，降低波动风险资产占比。更为重要的是，要增强对金融的敬畏，强化守信意识，珍惜自己的“羽毛”，远离民间借贷。一旦因收入减少等非预期因素导致偿待能力下降，应积极与金融机构沟通协调，制定还款方案，争取机构谅解（包括适当的利息减免）。
(本文作者介绍：先后供职于工商银行、人民银行，现为银行监管部门人士，长期负责小企业金融服务推进工作，潜心研究小企业金融服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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